双拉菲内 | 蜃景之城

2026-07-28 11:51:45

-X-

你读过《百年孤独》吗?

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生了三个孩子,长子叫作何塞·阿尔卡蒂奥。这位长子和情人孕育的孩子,取名阿尔卡蒂奥·何塞。再之后,又有阿尔卡蒂奥二世,以及他的双胞胎兄弟,奥雷里亚诺二世。奥雷里亚诺二世有个孙子,名叫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

你好像说了一个衔尾蛇式的笑话,但我找不到笑点。

重复的不是名字,是拉丁美洲的命运。

不,拉菲尼亚打断内马尔,足球的命运从不重复。

真的吗?

蒂亚戈·门德斯,蒂亚戈·阿希门托,蒂亚戈-席尔瓦……阿莱克西斯·桑切斯,罗伯特·桑切斯,雷纳托·桑切斯……拉菲尼亚·纳西门托,拉菲尼亚·贝洛利,拉菲尼亚·费雷拉·索萨……你要足够杰出,才能拥有自己的名字。

虽然都是拉菲尼亚,但拼写不一样。拉菲尼亚牵过内马尔的手,在掌心轻而瘙痒地写,他是Rafael,我是Raphael。念起来是不一样的。

fael——,phael。

我听着都一样,内马尔狡黠地笑了。

拉菲尼亚握住内马尔的后脑,额头相抵,嘴唇几乎贴在他的嘴唇上:

fael,phael。

内马尔不说话,棕绿的眼眸望着拉菲尼亚,引诱他换种更深入的方式教学。拉菲尼亚欣然上钩,舌尖探入唇齿,捧着前辈的脸,含混地顽固地惩罚地念着,Rafael,Raphael。

Raphinha,内马尔妥协地叫,求你……他喘着气被推到更衣柜上,垂眼看拉菲尼亚吮吻他前胸的纹身。那名字卡在他的喉咙里,像一颗融化的棉花糖,毕竟他生来就是那样黏腻沙哑的嗓音,混合情欲和水声更难分明。

或许他叫的仍是Rafinha。

-A-

拉菲尼亚第一次见到内马尔,是在巴西国家队的更衣室。几名队友凑在一起搞恶作剧,不知把哪个倒霉蛋的洗发水换成了脱毛膏。拉菲尼亚于心不忍,想要阻止,却听到身后有个懒洋洋的声音笑道:

“是我让他们干的。”

拉菲尼亚回头,内马尔双腿交叠斜倚在门框边,漫不经心地擦着滴水发梢。

他的球袜一边拉到了膝盖,另一边堆在脚踝,球衣早就不翼而飞,大概是交换给对手了,只留紧身背心。内马尔正准备去洗澡,所以边问边弯腰从球裤里扯出黑色绷带,拧成一条绳,努力褪下汗津津的大腿:

“你有更好的想法吗?”

拉菲尼亚仿佛被烫了般躲开视线:“我……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对。”

这话对内马尔毫无约束力,拉菲尼亚知道。内马尔是那种亲手帮青训小球员剃狗啃头,扎破队友轮胎还要大言不惭放到网上炫耀的人。拿他当道德标杆,堪比阿斯加德评选洛基当十佳青年。

但巴西的恶作剧之神破天荒转了性:“唔……也是。”他冲以理查利森为首的那帮兴高采烈的小兔崽子扬了扬下巴:“嘿,停手,拉菲尼亚说得有道理。”

巴萨前锋瞪大双眼,没想过内马尔真能听进自己的话。

“脱毛膏味道太重了,他一打开就能闻到。”内马尔甩掉毛巾,坏笑着补充:“还是等他进淋浴间的时候,你们冲上去按住他,我来帮他涂吧?”

拉菲尼亚沉痛地闭上眼睛,他果然没有天赐神力。

这是国际比赛日的最后一场比赛,马尔基尼奥斯想搭内马尔的飞机回去,正在软磨硬泡自家十号,把他扔在西班牙就好。内马尔故意钓了他一会儿才松口,为的是惩罚四号后卫今天训练时毫不留情的铲断:“对了,”他扭头问:“你是不是也要回巴塞罗那?一起吗?”

拉菲尼亚左看看,右看看,指向自己:“我吗?”

“不然呢?”内马尔挑眉:“总不能是埃德尔吧?还是罗德里戈?”

“我自己回去就好,”拉菲尼亚连忙摆手:“不用麻烦——”

然而巴西前锋向来只是礼貌询问,不是征求意见:“就这么定了,一起走。”

他冲拉菲尼亚眨了眨眼睛,在罗德里戈“凭什么不能经停马德里”的抱怨之中,干脆利落地回应了一句“谢谢我还不想死”,随即仿佛后脑长眼睛般威胁地比了个枪的动作,提前截断罗德里戈气呼呼的鬼脸。拉菲尼亚这才回过神来,抱着汗水浸湿的衣服快步小跑赶去,犹豫着是否该接受内马尔的好意。

内马尔眼皮抬都没抬,就知道身旁后辈在想什么:“不要做太好的孩子,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巴塞罗那。”行李箱在他指尖转了个圈,全自动化地落入马尔基尼奥斯手中,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好孩子会被欺负。”

此时的内马尔已经成熟很多,曾经锋利的倨傲逐渐化为漫不经心,场边有人喝倒彩,多年前他会停下脚步愤慨辩论,现在他的目光只是轻飘飘从那人脸上擦过,带着淡淡讥讽笑意的熟视无睹,反而更令人勃然大怒。

要到很久以后,拉菲尼亚才能明白内马尔那句话的含义,那句他以为只是在说马尔基尼奥斯的调笑,那句内马尔自己其实并未践行的真理——现在,有另一件要紧的事等着他。

“有人看到我的洗发水了吗?”阿里松探头嚷嚷。

原来他就是那个倒霉蛋,拉菲尼亚叹了口气,扬声回答:“我拿给你。”

他把那瓶替换成脱毛膏的瓶子递了过去。

棕毛大熊流露感激,巴萨小狼毫无愧疚。

转身准备逃跑的时候,拉菲尼亚突然知道刚才的自己为何想要拒绝内马尔的邀请了。

他不敢,是因为他渴望。他不要做偶尔搭一次飞机的稀客,他要和他亲近,成为他输入@时会弹出来的第一个人,在他家餐桌旁留下一个固定的位置,让厨师记住他的过敏和喜好。他不要做恶作剧的观众,甚至也不要做帮手,他要做发起者,他要勾着臂膀和他并肩大笑,自然而然地接过他的行李箱,钻进大巴车上他旁边的座椅。

他怀揣着这些心思,追赶他的背影。

-B-

拉菲尼亚朝内马尔的背影奔去:“内!别这样!”

身披红蓝的十一号冲观众席比了个挑衅的手势,引来的嘘声更甚。拉菲尼亚强行将他拽走,巴萨前锋委屈又不甘地挣扎着:“是他们先骂的!”

“他们就是为了激怒你,所以你必须冷静。”拉菲尼亚握住他的后颈,额头相抵,专注望进榛绿之中:“看着我,深呼吸……好点了吗?”

汗珠淌下,顺着眉尖藏进浓密的睫毛,内马尔皱眉揉了揉眼睛:“放心吧,小公主,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拉菲尼亚翻了个白眼,手臂顺着内马尔的腰危险地向下滑去:“你再这么叫我一次试试呢?”

始作俑者倒很快笑着讨饶起来:“错了!我错了!”他扔下一记飞吻,在重新响起的哨声中扭身跑去盯球,视线如盯紧猎物的鹰隼。拢翅,俯冲,擒获。屏息间,皮球擦着守门员的手破空入网,他高高跃起挥拳,专门跑去角球区刚骂过他的观众鼻子底下炫耀。风鼓起他的球衣,他意气风发,桀骜不驯。拉菲尼亚望着他,有时他能理解,为什么总有人热衷于激怒他,你会希望他能把目光停留在你身上,不管是因为爱还是愤怒。比如对手,比如球迷,又比如……

“放开我!”内马尔不满地嚷嚷,拳打脚踢,但这一切在拥有绝对身高优势的加泰人面前毫无用处。皮克笑眯眯地抓过他,帮他把头发揉得更乱些,随即一把夹在胳膊底下就往更衣室走,什么鹰隼猎豹统统不见,现在的内马尔只是一根被海鸥夺走的薯条:“疼!”

——如果拉菲尼亚能预知到眼前人多年后的脏辫造型的话,那就是一包薯条。

可惜皮克听不到拉菲尼亚的心声,也听不进内马尔的抱怨:“又背了张黄牌,下轮比赛怎么办,嗯?爸爸怎么教你的?”

“少啰嗦,还不是你防守漏人,”巴西人牙尖嘴利,故意用手比出圈放在眼前挑衅:“说好的你都看穿了呢?”

“你再说?”皮克弯腰挠痒逗弄他:“你再说!”

内马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比赛很艰难,但他们赢了,总有资格笑。皮克变本加厉,还想继续动手,拉菲尼亚不动声色地将巴萨前锋拽了出来,淡淡瞥了一眼皮克:“还有赛后采访。”

“有队长呢。”皮克满不在乎地把头发往后撩去,湛蓝的双眼紧盯内马尔:“明天来我家打游戏,我买了新电脑,来不来?”

他就像童话故事里吹笛子的花衣人,而内马尔一钓就上钩,心痒痒地要跟去,拉菲尼亚一把抓住:“你答应过我,明晚一起吃饭的,我已经定好餐厅了。”

“吃什么?”内马尔捕捉到关键词。

“离我家不远,据说是巴黎最有名的一家做比利时青口的餐厅,主厨被他们挖来了。”拉菲尼亚回味地舔了舔嘴唇:“我在巴黎吃过,确实很不错。”

内马尔歪头疑惑:“巴黎最有名的为什么会是比利时菜?”

“谁知道呢,法国人总是很奇怪的。”拉菲尼亚耸耸肩:“吃完之后,你可以来我家,我教你弹吉他,速成,保证你后天就会弹一首曲子。”

这对师承钢琴王子的内马尔无疑是种诱惑:“好!”

皮克在他身后阴阳怪气地对口型:我教你弹吉他~拉菲尼亚才不管呢,谁赢谁说了算,他只冲加泰人露出了一个友好和善的笑容(在内马尔正面),附赠一个干脆利落的中指(在内马尔背后)。

“拉菲尼亚!”皮克咬牙切齿。

内马尔疑惑地转头:“怎么了?”

“没什么,”拉菲尼亚揽过他的肩膀,那时的巴塞罗那拥有全世界最灿烂的蓝天:“他只是刚才发现,我才是你在俱乐部最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A-

事实证明,和内马尔成为好朋友这件事非常简单,只要你是个正常人。

……甚至有时候不那么正常都行。

拉菲尼亚很快就挤进了内马尔的社交圈,靠着一点运气,和很多预谋。他穿他的背号,做他的庆祝动作,在采访时称赞他,在ins上评论他,用炫耀口吻假装不经意地和同样崇拜他的队友谈论他,再假装小心地告诉他,成功收获私信里一排毫不吝啬的飞吻和红心。亚马尔羡慕地凑过来催他回复,拉菲尼亚却突然字斟句酌地犹豫了。他当然知道Te amo在内马尔口中相当于Good morning和What's up,但他还是郑重其事地……

发了一个微笑的emoji。

“如果不识字,可以把手机给我。”亚马尔怜悯的表情犹如看到一记单刀对空门居然射偏:“我帮你聊,等结婚那天我通知你。”

“我这叫言简意赅,”拉菲尼亚冷笑:“成熟男人都这样,你不懂。”

“我倒建议你读个社区大学。”亚马尔不甘示弱。

“羡慕我有内马尔的联系方式就直说。”拉菲尼亚一击毙命。

谁稀罕!他也会有的!都是巴西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年轻小孩嘟嘟囔囔地闷头跑出更衣室,连自己浑水摸鱼偷偷带进来的音响都气忘了。拉菲尼亚得意洋洋地享受胜利滋味,收拾东西,关上柜门,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忘了一眼。有时,拉菲尼亚会想起他反复观看过的那些纪录片,内马尔如何嚼着口香糖整理发型,如何走过球员通道对球童眨眼微笑,那时更衣室的座位布局与现在不同,他还记得内马尔低头专注在护腿板上涂鸦的模样……

如果是现在就好了,拉菲尼亚想。

“如果我当年也在就好了。”他对内马尔说。

“你会有的。”巴西十号只是灿烂一笑,以为后辈渴望的是冠军和荣光。

不,不是的,是你。拉菲尼亚咬紧牙关,将欲望吞进肚里。那时的他还在葡萄牙,在吉马良斯,他的新年愿望是从B队升到一线队并成为主力,他和内马尔之间相隔的不仅是一条瓜地亚纳河。后来,内马尔去了巴黎,他去了雷恩,距离缩短到三百五十公里,但他们远没有熟悉到能跨越这四小时车程。他站在远处关注内马尔的一举一动,他记住了蒙彼利埃,记住了斯特拉斯堡,记住了马赛,记住了美洲杯前对阵卡塔尔的荒谬的友谊赛,那些本该只是客观存在的地名和年份,刺进他的身体,抽枝发芽,逐渐成为他的一部分。

内马尔有段时间喜欢打板式网球,拉菲尼亚也打。他追《纸钞屋》,他也在休息日的夜晚打着呵欠看,哪怕并非他喜欢的类型。他在心里排练着下次国家队碰面时,他要如何行云流水不着痕迹地与内马尔展开话题,关键词分门别类保存于脑中,左边是足球、战术、教练,右边是八卦、朋友、生活。

然而内马尔伤了。手术,恢复,拉伤。休息,恢复,再拉伤。

巴西输了,平局,换教练,然后又输了,再换教练。

拉菲尼亚收藏的话题越来越多,却一直没能派上用场。像是上帝从中作梗,他和内马尔始终没能碰面,而巴西始终没能走上正轨。那些天,拉菲尼亚去礼拜都有点心不在焉,圣家堂太美了,美得过分冷酷。拉菲尼亚攥着十字架,闭上双眼,看到黑暗中浮现出的内马尔的脸。他喜欢在重要时刻戴十字架的配饰,耳钉,项链,有时隆重到不合时宜,比如在沙特的土地上,但他总是如此虔诚。

拉菲尼亚抬头望向教堂的花窗,光线刺眼。

也许命运本身就是西西弗斯,时间不断重复着它自身。

“能走了吗?”他听见亚马尔在身旁问。

“我想见你。”他看到自己对内马尔说。

-B-

“我来见你了。”内马尔推开门,声音、拥抱连同行李一并风尘仆仆地落地。

那是2018年的冬天。西甲联赛,巴萨对阵马竞,拉菲尼亚感觉不适但仍坚持踢完了比赛,随后确诊左膝前十字韧带撕裂。内马尔出现的那天,拉菲尼亚已经动完手术,穿着条宽松短裤,坐在轮椅上,懒洋洋地仰头冲他一笑:“慰问病人也不带点见面礼?”

拉菲尼亚故意摆出满不在乎的姿态,可内马尔没有笑,他沉默的时候,看起来总是有些伤心。他蹲下平视拉菲尼亚的膝盖,手术留下的疤痕是粉红的山峦,将两侧皮肉细腻地紧密地缝合在一起……

也许足球运动员终究逃不掉弗兰肯斯坦的命运。

内马尔轻轻将侧脸贴上去,抬起眼睫望着拉菲尼亚。

退役那天,每块骨头,每条韧带,每寸肌肉,都或许不再是从前的形状。俱乐部为你举办盛大的告别仪式,在漫天的彩带、欢呼和香槟之中,数据会被超越,记录会被覆盖,你又能带走什么呢?疼痛。只有疼痛。只有疼痛会在未来的五十年形影不离地陪伴你,比任何伴侣、子女或球迷都更加忠诚。

他落下一吻,在他的膝盖上。

“是巴西球员的宿命。”拉菲尼亚纠正道,手指轻柔拢进内马尔的头发。他们都清楚非欧球员的处境,语言障碍算不上什么,离家万里也不过地图上的一条弧线,真正的不安,是那是种每场比赛都奔跑在玻璃栈道上,随时可能一脚踏空的仓皇。你没有签证,不是青训,你需要占据五分之一个宝贵的名额,所以你很难有第二次机会。

他听得懂拉菲尼亚没说尽的悲观,但那时的内马尔理所当然地认为:“别怕,只要我们变得更强,就好了。”

他讲话有时像是热血漫画的男主角,拉菲尼亚笑着俯身吻他。你当然可以变强,令整个欧洲垂涎,让那五分之一的名额永远不必考虑你——哦,不,等等,永远是多远?也许两年,最多五年,总有一天你会意识到,你不可能比饮水机旁那个负责看管开关的队友更差,但他自从11岁起就在这里踢球,球迷看着他从U13到U17,就连割草机上的菲律宾员工都认识他爸爸和他家的狗,他比你和主席打招呼的次数多了整整15年。

“但这些都不是你会遇到的问题,”拉菲尼亚冲他眨眨眼睛:“我的2.2亿先生。”

“我不想和你吵架。”内马尔垂下眼睛,讨厌他的揶揄。

巴萨中场转移话题:“你在巴黎有没有吃那家青口?”

内马尔点头又摇头,撒娇也认真:“没有和你一起的那次好吃。”

“等我去巴黎找你。”拉菲尼亚努力忍住挠猫下巴的冲动。

“好,”内马尔眼看着神采飞扬起来:“我给你当导游!”他默认拉菲尼亚指的是伤愈后的跨国旅行,兴致勃勃地掰手指数着塞纳河游船、香榭丽舍和迪士尼——“非要拽你体验一次跳楼机才行,”内马尔坏笑宣布:“可吓人啦!”

然而,当一年后的拉菲尼亚真出现在王子公园球场时,巴黎十号只记得抱住他死不松手。

“好啦。”拉菲尼亚哄着拍了拍内马尔:“大家在看呢。”

内马尔把脑袋埋进拉菲尼亚的肩膀,答得词不达意:“巴黎太冷了。”

拉菲尼亚明白他的意思,尽管那是法国的九月。

但此时此刻,他们还在巴塞罗那,还在2018年,于是内马尔俯身揽住拉菲尼亚,让他靠在自己胸口,聆听两人的心跳逐渐合拍:“我弹琴给你听吧。”

“好。”拉菲尼亚帮忙打开钢琴。

内马尔会弹的曲子有限,又疏于练习,磕绊到错音任谁都听得出来,却挡不住拉菲尼亚用拐杖当指挥棒,节拍打得沉醉,一曲结束高喊Bravo,捧场至极。内马尔模仿桑托斯时期的庆祝姿势,左一弯腰,右一勾手,被自己笑得趔趄如小熊软糖般直不起身,一股脑撞进病号怀里。未完成的争执停留在他们心底,化为冷风过境后的层积云。

-A-

夏天的巴塞罗那或许没有层积云,却不妨碍任何人都有可能和内马尔发生的争执。从巴西知名综艺BBB到底应该淘汰谁,他是不是Tik Tok小游戏的王者,到黑豆饭的最佳搭配,越匪夷所思鸡毛蒜皮越吵得手舞足蹈热火朝天。

但拉菲尼亚和他最近的一次激烈分歧,是因为正事。

“你不该上场,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数据,而是循序渐进,你看没看到加维是怎么——”

“——我和他又不熟,我看巴萨比赛主要看你——”

“——你要告诉热苏斯,你得主动找他谈谈——”

“——热苏斯不管这个呀,他在英超阿森纳呢——”

“——别装傻!”拉菲尼亚急了,扳过内马尔的肩膀:“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内马尔当然清楚。他平静地回望过去,一动不动的眼珠像是松针掉入琥珀:“我可以。”

拉菲尼亚简直快要被他气死:“你不行!”

“我和普通球员不一样。”内马尔陈述的确是事实。

“你要尊重客观规律!”拉菲尼亚恨不能用《临床运动医学》砸他的头,可惜举家四望,愣是没找到比合同字更多的装订本。

始作俑者凑近,明知故问地眨巴眼睛:“怎么生气了?是因为昨天巴萨的比赛输了所以今天不能炫耀我在你家,要急哭了吗?”拉菲尼亚忍无可忍地扑过来掐他,内马尔笑着扭成一只弹簧狗:“好了好了,当我没说,我补偿——我请你吃比利时菜!就那家我们之前去过的!”

拉菲尼亚的动作突然停了:“你记错了。”在记忆抽屉分门别类开启之前,直觉便先一步明白过来:“我知道你说的那家店,你不是和我去的。那家店开业的时候,我还没来巴塞罗那。”

“是吗?不是和你?”内马尔歪头望着他:“那是谁?”

拉菲尼亚猛地抽身起来,绕着客厅郁闷地转了一圈,留内马尔独自斜在沙发上。他知道内马尔想让他问自己把谁和他搞混了,但他不想问,他讨厌呼之欲出的答案——“你只是想让我对你生气,这样我就会忘记之前和你吵架的事了!”拉菲尼亚像辆气冲冲的托马斯小火车般掉头回来:“你根本没有记错,你是故意的!”

内马尔轻轻一笑:“对啊,我是故意的,那又怎样?”

他确实也没法拿内马尔怎样,想到这里,拉菲尼亚更生气了。他不愿再和他争辩,索性直接以吻堵住内马尔的挑衅。但他心底还是不爽,掌心不由自主地收拢于内马尔的喉咙上,迫使巴西十号抬高上颌。一声短促的惊喘被内马尔吞没,他仰头讨好地迎接拉菲尼亚的怒火,舌尖却躲闪着勾引,直到被报复性地一口咬在下唇,才吃痛地哼着学会服从。拉菲尼亚一把抱起内马尔,将他放在钢琴上,在琴键被按压发出的响动中亲他。内马尔抬手揽住拉菲尼亚的脖子,听他在急不可耐地喘息中问:“下次……能弹琴给我听吗?”

“你能别在这时候煞风景吗……”内马尔用力攥住挡音板的边缘,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我他妈……唔,我他妈早忘了……”

卫衣被囫囵脱下,然后是背心,运动鞋,皮带,牛仔裤。拉菲尼亚一路吻下去,停在内马尔左膝的手术疤痕上,新长出的粉色皮肉如同摩西分海,破开他的纹身。拉菲尼亚发现自己难以挪开视线,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地将舌面贴了过去——

“停,”内马尔猛地坐了起来,钢琴也响起了烦躁的和弦:“这下你真把我搞到没兴致了。”

巴西十号跳下钢琴就开始拾衣服,拉菲尼亚紧随其后。他很高兴能把刚才那场架吵完,但也不得不拽了拽发紧的裤子:“我没那个意思。”

“还轮不到你管我。”很显然,类似的劝告已经听得他厌烦。

“我不是想管你,我也不是不想看你踢球。”拉菲尼亚解释:“恰恰相反,我想看你一直踢下去。”

“踢到哪里?”内马尔冷笑:“世界末日还是地球毁灭?”

“如果可以的话。”拉菲尼亚郑重其事地答。

内马尔被噎住了:“……别说胡话了。”

他没有,拉菲尼亚想,但理智劝他换了种讲法:“足球是上帝赐予你的使命。”

“赐予我们的,”内马尔纠正道:“你,我,我们所有人。”

不,不是所有人,拉菲尼亚在心里说。足球对一些人而言是目的,是手段,是途径,是职业,但他知道,足球的一切恢弘壮丽,在内马尔眼中,都不过浓缩为夕阳下赤脚颠球的那个沙滩。拉菲尼亚突然泄气,放弃了和内马尔辩论的想法,他不能指望一个俯身亲吻绿荫地的信徒理解其他人——同理,他也不该幻想他们会理解他。

“好吧,你是对的。”拉菲尼亚耸了耸肩:“我们能继续了吗?”

他宁愿把唇舌留给更有意义的地方。

内马尔审视地判断着,最终点了点头。

那是2024年的尾巴。那天,拉菲尼亚和内马尔吵了一架,但之后,他们正式在一起了。他会在清晨收到内马尔的短信,从此,拉菲尼亚不再需要闹钟。

-B-

闹钟响起的前一秒,拉菲尼亚迅速伸手按掉它,继续笔直地盯着天花板。他没睡着,而内马尔蜷缩在他身旁,睫毛仍在梦中随着温热的鼻息轻微抖动,像只冬眠的小动物,把生机勃勃的力量藏在洞穴里。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拉菲尼亚还没想好如何面对内马尔。他们去了游船,吃了巴塞罗那同款的比利时青口,在迪士尼对着彼此拍了一千张龇牙咧嘴的怪照,生活称得上惬意,足球却相反。拉菲尼亚在俱乐部的出场机会算不上多,他计划租借回西班牙碰碰运气,管理层也这么想。拉菲尼亚知道,内马尔对此并不开心,他在巴黎的朋友越来越少,天空的铅灰色裸露得越来越多。内马尔仿佛感应般不满地哼哼了两声,拉菲尼亚收紧臂膀揽过他,只恨自己没有多长几只胳膊,能在抱着内马尔的同时,拉严窗帘,关好房门,顺便上勾拳下勾拳把那些傲慢的球迷打得抱头鼠窜。

拉菲尼亚讨厌巴黎,这座城市让内马尔变得沉默。日语里有个说法,巴黎症候群,描述的是上世纪末那些怀抱浪漫幻想飞往巴黎却被糟糕现实打击的游客,拉菲尼亚觉得用在自己身上未尝不可。他当然认为内马尔应该离开这里——关于这件事的流言蜚语从2019年开始盛行——哦不,也许是从2017年的秋天就有苗头了,毕竟骄傲的加泰罗尼亚人永远难以容忍自己成了plan B。但拉菲尼亚的想法很简单,用蒂亚戈-席尔瓦的话概括来说就是,无论如何,他希望内马尔快乐。

然而先一步离开的是他。

昨晚,他和内马尔不断举杯。他们为俱乐部的无能干杯,为法国人的愚蠢干杯,为西班牙小报翻来覆去的炒冷饭干杯,也为拉菲尼亚即将前往的皇家社会干杯。冒着虚妄气泡的香槟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拥挤着推搡着变出令人莫名愉快的激素,催促着内马尔打了个嗝。拉菲尼亚指着他笑,也许是喝多了,也许他们都喝多了。他被内马尔抓住小臂,像是怕被谁听到般悄声叮嘱:“别爱上它。”

“谁?”东倒西歪的拉菲尼亚反手握住他:“你?那你得早说十年才行,现在提醒已经来不及了。”

“不是我,我是说,皇家社会,或者其他别的什么——”内马尔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语调甜而轻柔:“俱乐部,我的意思是,别爱上任何一家俱乐部。”

拉菲尼亚维持着不变的笑容,却突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瞬间,拉菲尼亚意识到,其实内马尔亲眼目睹过。关于拉比奥的漫长而荒诞的拉锯,也许能用青训的背叛自圆其说,都怪他妈妈太过偏执,都怪他自己不知感恩,一定是这样,大家信誓旦旦地说。那么,不被续约的卡瓦尼和蒂亚戈-席尔瓦呢?他们走的那天,内马尔在想什么呢?很多年后,他们还是会给俱乐部的ins点赞,受邀出席纪念活动,大家如此默契地秘而不宣地共同忘记了,没有最佳射手的五十周年庆祝海报,忘记了乌拉圭人甚至无权出现在欧冠决赛的替补席。

如果那天在场上的是他,结局会改变吗?

他的命运,众人的命运,俱乐部的命运。

拉菲尼亚知道,也许不用很多年,内马尔就会做出同样的事。重新关注俱乐部的账号,对某条社交媒体的内容点赞,接受采访时云淡风轻地提起那年夏天。

因为人是局限性的动物。人只能恨人,无法恨一座冰冷的建筑,一种近乎民粹的狂热,一种血统至上的排外,一种被权力粉饰雕琢的忠诚。

他怀里温热的身体动了动:“……怎么不叫我?”内马尔半梦半醒地嘟囔着,贴得更紧了些。拉菲尼亚俯身吻他的头发,没有说话。

别爱上任何一家俱乐部。

和内马尔不一样,他早就没有这种幻想了。

这是我早就烂在肚子里的教训,拉菲尼亚在心里说,不知道的是你。

但他最终只是温柔地亲他,一次又一次。

内马尔送他上飞机,那是2021年12月,他们心知肚明,这一别或许就是分手。

对巴西人而言,这注定是个难熬的冬天。

-A-

这个冬天,谁都不好过。

内马尔回到了桑托斯,而这曾是拉菲尼亚以为不会发生——或者至少不会是此时此刻发生的事。但当从前的十一号如今披上十号战袍,垂眼系上鲜红袖标的瞬间,电视前的拉菲尼亚又恍惚觉得,这也许并不是坏的安排。

更重要的是,内马尔隆重大方地介绍了他:“今天天气真好,顺便一提,拉菲尼亚是我现在的男朋友。”

可能是信号不好,视频里的蒂亚戈-席尔瓦紧皱眉头脱口而出:“哪个拉菲尼亚?”

“巴萨那个。”内马尔毫无隐瞒。

“谢谢你提供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场外信息。”蒂亚戈-席尔瓦无语,主要是对自己,他竟幻想内马尔能一次性说清楚——眼看对面又要张口,后卫本能让老父亲提前拦截:“你不会还要说巴西人吧,我选项里的两个都是巴西人。”

“我是想说现在巴萨的这个!”内马尔深感委屈:“我没那么笨!”

那可不好讲,弗鲁米嫩塞三号默默心想,千言万语化为一个字:“哦。”

镜头外的理查利森终于逮住机会挤了进来,期期艾艾地追问:“哥,你对拉菲尼亚这个名字情有独钟吗?我让我爸给我改名来得及吗,哥?”

内马尔冲他温柔笑笑:“滚。”

理查利森从善如流地滚了,可怜得像个想在背上文恶龙却文成了龙虾的黑道老大。

拉菲尼亚笑得开心,他没觉得被冒犯,反而感慨上帝写剧本也会偷懒,总有些粗制滥造的地方。他当然可以说出自己和那位拉菲尼亚的很多不同——比如他们从未穿过相同的号码,比如他出生于足球世家,他不是——再比如,他们虽然都爱过同一个男人,却是他的不同阶段。

亲吻拉菲尼亚·阿尔坎塔拉的内马尔,和如今靠在拉菲尼亚·贝洛利大腿上的内马尔,有变化吗?

他突然对他们的过去产生好奇:“你为什么叫他小公主?”

“啊?”内马尔一愣,在脑海里翻腾着久远的记忆:“好像是球迷这么叫他,被我听见了。”他一骨碌坐了起来,眼神闪闪发亮地盯着拉菲尼亚:“你也想要一个绰号吗?”

拉菲尼亚立刻婉拒:“不要。”

“我可以给你取一个,”内马尔使劲浑身解数诱惑:“免费的。”

“谢谢,但还是不要。”然而被诱惑的人坚如磐石。

“三个!你可以从中选一个!”绰号之神慷慨宣布,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他擅长将玩笑发扬光大,也有人用甜腻到发慌的语调叫他奶油小泡芙,但这一刻的拉菲尼亚突然有些私心。

他不想和别人一样。

他不想和任何人一样。

或许终有一天他会重蹈覆辙,他会横跨半个赛场拉走对讨厌的观众发脾气的内马尔,会在休息日娴熟地从队友手中捞起内马尔,会带他去一间只有他们知晓的餐厅,然后在某个清晨,他或他,将拉着行李,飞往另一个国家。

或许吧。

内马尔的生命中有不止一个里奥,不止一个蒂亚戈,自然也有不止一个拉菲尼亚。

足球的历史从他身上淌过,他在其中,又是本身。

不过,在那之前,他想尽可能地停留在此时此刻。

拉菲尼亚把这套理论讲给内马尔听,后者搬出以前那位拉菲尼亚说过的话:“足球的命运是重复的。”

出道。转会。夺冠。失点。受伤。痊愈。进球。逆转。被逆转。绝杀。被绝杀。打破纪录。宣布退役。绿荫地上发生的一切浓缩起来无非这些,组成命运的不过是颠倒顺序的随机落骰,或喋喋不休的重复螺旋罢了。

爱情同理。初遇,熟悉,相爱,争吵,上床,分手,和好,陌路。

全部倒进一块调色盘里,加水,搅开,逐渐变成彼此融合的模样。

“世间的故事千篇一律,”内马尔回忆着拉菲尼亚·阿尔坎塔拉说话时的语气:“上帝死在莎士比亚诞生那天。”

拉菲尼亚·贝洛利却并不认同:“没有人会重复你的命运。”

内马尔眉眼弯弯地笑了:“一时间我都不知道,你这是对我的褒奖,还是对他们的祝福。”

“没有人能重复你的命运,”拉菲尼亚自我纠正:“你就是你。”

他仰头望向天空,视线穿过云层和烈日与他们心中的上帝对视,虔诚祈祷:如果可以的话——

这次,请给内马尔一个崭新的故事吧。

Fin.

Copyright © 2022 上一届世界杯是哪一年|球迷世界杯|环华安迪世界杯焕新站|huanhuandy.com All Rights Reserved.